【文学作品推荐】《中国文化报》刊发惠敏散文《似已相知“米襄阳”》

似已相知“米襄阳”

文/惠敏

去拜谒一个艺术家，挑一个雨季再合适不过了。在雨的背景里，心语和天宇一样纷飞。

绵延一周的雨，把汉江两岸淋得透透的。握伞出门，吞一碗牛油面，喝几口老黄酒，细雨醉眼，绕上湿漉漉的江滩，信走几步，可观淘尽英雄的汉江，可见在水一方的米公祠。

襄阳，被汉水供养的城市，倚在汉江由东向南的臂弯里，已经鲜活了2800年。汉江穿城而过，犹如一支巨大的毛笔，写完老故事再续新篇章。若从南岸襄阳城看过来，米公祠宛若一块灵石，石上灼灼引言。

米公祠是纪念北宋大书法家米芾的祠宇，白墙乌瓦，牌楼醒目，一壁耸起于汉江北畔的大道边。米芾，名号多，自觉“米襄阳”“米颠”最好用，城市名片，个人标签，你中有我，我中有你。

登高阶而入，百年银杏、雌雄丹桂、飞檐高堂沿中轴而立，东西南北苑曲桥清池、翘角廊亭、奇石碑刻四方围合，酷似小学生的临帖格子，规整得很。这大概是中华汉字方正的轮廓和中华文化中庸的态度吧，淅淅沥沥的雨中，没有同行人依靠和干扰，大脑清醒不少。小时候学过几天书法，其中常识竟然一直储存，在特定的状态里提领出来，开心享用，美哉！突发奇问，狂怪不羁的米颠，能被这规矩的庭院困得住？亏得是雨天，空寂的庭院被发酵涨满，幽幽秘秘，历史云烟四处漂移，瞬间淹没了一个鬼使神差的疑问。穿越斯时，米芾在汉水的哺育下，欣欣长成，七岁，习书法、阅金经，十岁，写碑刻、临名帖，十八岁，入朝堂、多迁徙，三十岁，访苏轼、采众长。一日不书，便觉思涩，未尝半刻废书也。如此如此，彼时彼时，米襄阳大字行书飞雾如烟，疾风骤雨，肆如锋芒，沉着飞翥，二王之后，鳌头独立。

拜殿潮湿昏暗，乌云压住天窗，米芾的水墨肖像因勾勒极简，又正对大门，并没有让视觉陷入混沌，我甚至能触摸到他的脸，一副秀骨清相，怎么不是呢，唐的雍容华丽在宋代已经走向贫乏，宋代的大多数文人都在奔走，苏东坡、王安石、陆游、辛弃疾、李清照，他们不断被消耗，被剥夺，不再拥有饱满的脂肪。米襄阳也不例外，四十年宦海辗转，虽官阶不高，却清正廉洁，爱民如子。北宋绍圣四年，米芾出任江苏安东知县，期满离任时，他亲自逐一检点家人行李，生怕夹带腐败之物，当米芾发现自己常用的一支毛笔上沾有公家的墨汁时，立刻让家人把砚台、毛笔洗干净后，才清清白白上路。如此德行洁癖之人，一身清癯，情理之中，一念缘起，纯粹出于对美德的癖好，似乎也只有这样才配得上老百姓的好口碑。拜殿当然要拜读其人事迹，那些悬于墙上柱上的赞誉，我一一读出声来，“颠不可及”“妙不得笔”“与孟鹿门号两襄阳书传千古，共苏黄蔡称四巨子颠压三人”……这种感觉像捧着一书长卷，缓缓打开，从找回镇定的呼吸开始，滤掉昏暗，滤掉杂音，滤掉浮躁。沉渣去净，恍然惊醒，一个人的艺术造诣被认可被推崇，首先来自四方之形的家园循循孕育出的处事边界，原来米襄阳的“规矩”大有源头，先前的疑问水落石出。

碑廊环绕回旋，100多块拓本碑刻列出高高低低的身影，他们有的花了脸，有的断了骨，边看边叹中，便被卷进去了，他们哪里是死了的标本，分明是一群活着的生命。苏轼、米芾、黄庭坚、蔡襄、赵子昂等一众文人雅士，长歌当哭为哪般？是多愁善感的伤春悲秋？是忧国忧民的侠骨柔情？我需要钻入时空，古衣长袖，绾发稚气，掌一盏灯，温一壶酒，拖住下巴，好好地问：“苍茫大地，谁主沉浮？”也许，在他们面前，唯有直面可见的清纯和认定才是最恰当的祭奠吧。

老房子必有近水护身，东苑西苑皆有池水领衔，沿曲道弯转，花丛竹坞之中，雨线如珠，敲响青潭，隐隐雾绕。“微雨过江来，烦襟为一开”，米芾的诗道尽了烦恼人的心境，心里总下雨的人，估计没有经过大江大河的洗礼。我爱水，时不时地朝着水肃静一会，将贪念嗔痴洗于无形。对于先人贤人圣人家里的水，更是主动依傍，一心一念想做青白的小鲤，永远游弋于低低的水中，让粼粼之波漾去无我无忧。还有，我虽不是土长，但30多年的记忆也生出了一支圭笔，若用此中好水研墨，不知会不会弄出个千秋万代，和身怀襄阳山水的诸葛亮、杜甫、孟浩然、张继、皮日休一样的万代千秋。

哈，也有点癫了。

夏天的雨，来去匆匆，乌云开裂，天晴雨住。回首处，米襄阳石像端立宝晋斋前庭，如承泽露，飞洒美须，光沁旧袍，焕然明朗，他守护家园，与汉江为伴，早已听从了、顺从了比他更年长的汉水，慈眉善目地福泽后人了。2011年6月，襄阳市荣获“中国书法名城”称号，八方习书之人纷沓而至切磋墨宝，一时间，米公祠成了中国研究书法最精彩最浓缩的课堂了。

临走的时候，我在门前的高台上站一会儿，手搭凉棚，汉江横挑，长桥纵跃，车如流墨，习家池、岘山、古隆中、临汉门、夫人城，层峦叠翠，风起云扬。

襄阳，丹青所画，仪态万方，祥静安康，吾心安处。

我离不开这里，也许只有绿水青山、人杰地灵才是某种生存规律中最合乎情理的心态吧。

如此简单的动作，真希望再有千万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