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文学欣赏】涂玉国 | 虫眼里,倒映着世界(散文诗组章)
1、造桥虫
用身子拱起一座桥,不是为了渡人,而是为了度己。
一屈一伸,一步一造桥,一桥一步路。造桥虫,在一起一伏间,完成了自己的行走和使命。
造桥虫,是尺蠖类昆虫的俗名,就像人的乳名和小名。造桥虫是鳞翅目尺蛾科昆虫的幼虫和成虫,我熟知的有两种:茶尺蠖、枣尺蠖,分别生长在茶叶树和枣树上,是两种食叶食芽食花的害虫。
作为一个农校学子,尽管我知道它们是害虫,可看到它们笨拙行走的样子,看到它们把桥背在身上的样子,看到它们努力前行的样子,总是难以产生讨厌。很多时候,喜欢是不分对错的,就象年轻时的爱情。
其实,是否害虫,是看问题角度不同导致的。如果站在植物角度来看,它们是害虫;如果站在动物的角度来看,吃东西只是为了生存和发展。作为灵长动物,既吃植物又吃动物的我们,从来没有人会反思自己的对错,因为我们早已习惯了当一个审判者,而忘记了当初是怎样从海洋中上岸的。
造桥虫最大的本事,是它的身体能变色,能和身下树干的颜色保持一致,生物学上称之为:拟态。你也可以形容它叫——伪装者。
苇岸说:在生命世界里,一般来讲,智慧、计谋、骗术大多出自弱者,它们或出于防卫,或出于猎取。造桥虫用自己的伪装,骗过了自己的天敌,只是为了努力活下去。
等到造桥虫羽化为蛾,腾空而起时,再也不需俺饰,它们伸开五颜六色的翅膀,翩翩起舞,定格成生命最后的辉煌。
2、蚂蚁
蚂蚁与麻雀是与人类最亲近的两种动物:一种在低空飞翔,一种在大地上忙碌。相比高处的飞翔,低处的蚂蚁更让人关注。因为很多时候,人都忘记了仰望。
蚂蚁用自己的小,衬托了人间的大;蚂蚁用自己的忙,衬托了人世的累。
一只小蚂蚁,用自己的生命与行动,给予人生更多的启示。
行动是最好的语言。一只只蚂蚁,是一个个最优秀的老师。
一只只蚂蚁依靠分工协作,能把大自己几倍十几倍甚至上百倍的食物运回家,成为昆虫界的奇迹。
很多时候,注视一只蚂蚁,就是与大地对话,与自然对话,与另一个我对话。
一只蚂蚁就是一只蚂蚁,它不知道我内心的想法,同样,我也不知道它内心的想法。
我们是两个平行世界的生命。偶尔的交集,让生活有了更多偶然,有了更多感悟,有了更多不同寻常。
面对一只蚂蚁,我们要时刻保持敬畏之心,保持低到尘埃的谦恭。不然,它会钻进我们的内心,时时咬噬我们的灵魂,让我们不得安宁。
3、螳螂
看见螳螂,就会想起一句曾经流行的歌词,“大刀向鬼子的头上砍去。”
年少时,我们曾经模拟过多次,用木刀砍向想象中的“鬼子”,砍向一个个虚构和“敌人”;年少时,因为一把可以看见的刀,我们对军队,对军营充满着向往,对军人充满着敬意。
大刀,是我们老家对螳螂的俗称。我觉得大刀这个名词,用在螳螂来身上,更形象生动,更适合孩子的味口与兴趣。
举着两把绿色的大刀,砍向食物,砍向时间,砍向空间,砍向虚无。
在一次次砍削中,消灭掉害虫,保卫了植物,保卫了庄稼,保卫了粮食。
一只只螳螂,就是一个个英勇的战士,成为大地上的英雄。
4、花姑娘
花姑娘有着两对漂亮的翅膀。前翅黑白斑点相间,后翅基部鲜红色、尾部黑色。当它展开两对翅膀时,就像少女的一件花裙子,在风中摆动。花姑娘这个名字,也许是由此而来。
花姑娘,在我们老家还有一种特指——结婚时的新娘子。因此,把一个虫子叫成花姑娘,名字里便有了某种说不清的喜欢。小时候,三五成群的孩子,常常聚在椿树下蹑手蹑脚地捉住一只只花姑娘,放在洗净的墨水瓶里,看它不停扇动翅膀的样子,仿佛就像电影幕布上跳舞的小姑娘。
花姑娘学名叫斑衣蜡蝉,因为特别喜欢臭椿树,又称“椿蹦”。它的若虫常常在枝干上跳来跳去,又称“花蹦蹦”。
花姑娘外表虽然漂亮,却是地地道道的害虫,以吸食叶汁为生,很多植物因它失去水分,卷缩甚至死亡。
也因为漂亮,少年的我们却难以对它生恨。就像死在马嵬坡的杨玉环,大家总是不相信,总是编出很多离奇出走的消息。
很多时候,漂亮到一定程度,便会让人忘记危险,忘记布满尖刺的陷阱,忘记藏在背后的刀。
飞蛾投火,不仅仅有各种趋光性的昆虫,还有很多自以为聪明的我们。
5、屎壳郎
屎壳郎,提起这个黑色的坚硬的虫子,总会让人联想到一些不好的名词和形容词,内心会发麻,身体会过激。这是大人的眼中的世界。
对孩子来说,屎壳郎是个让人感兴趣的东西,它长着一只大铲子似的嘴巴,推着粪球在地上滚动的样子,像一个歪歪扭扭推着铁环奔跑的孩子。
屎壳郎,用自己的身体,联接起了生物链最重要的一环,也为自己赢得了“自然界清道夫”的赞誉。
屎壳郎学名蜣螂,又名推丸、推车客、黑牛儿、铁甲将军、夜游将军等。
别看名字让人生厌,屎壳郎却是一味有名的中药,可以治淋病,疳积,血痢,痔漏,疔肿,恶疮等。从屎壳郎身上,总会让人想起对立和统一,矛盾与辩证等哲学思想,生发向上和向下的思索。
一些让人看着不舒服的事物,却能帮助人解决大问题。这实在是大自然的奇妙之处。
也许,屎壳郎存在的本身,就是对人世的一个观照。
6、盲椿象
一只盲椿象在巨大的落地窗上不停地向上爬,正午的阳光漏掉一缕照过来,正巧打在它身上,让一只小小的虫子有了神圣意味。
这是春季里的寻常一天。这是在夏诗荷雨村民宿里发生的一幕。看到这一幕,正在攀谈的人们刹住话题,所有的目光开始聚焦,开始为它在光滑的玻璃窗上如何爬行而担心。
盲椿象忽略了来自外在的目光,它专注于自己的世界,它的眼里只有窗户外面大片大片的绿色,它只想尽快爬进绿色的海洋。它所不知道的是,不论它如何攀爬也爬不出这密闭的落地窗。
屡败屡战。它不停地向上爬,不停地掉下来。它先是垂直的向上爬,接着又斜着向上爬,不管怎么爬,总也爬不到顶。它不停地掉下来,又不停地向上爬。
此刻,它是盲目的,也是盲从的,它只听命于自己单纯的内心。
此刻,它不知道和田野之间隔着一块巨大玻璃,隔着一块因为透明而看不见的事物。
我们这群无所事事的人,与一块玻璃之间隔着一块更大的玻璃,还有更多因为透明而看不见的事物。
五色令人目盲。在眼花缭乱的世界,很有时候,看不见也许是另一种美好。看不见,你才能专注于你所看见的事物。



